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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/9/27

妹 (下)

    有人看过这篇东西的前部分,告诉我,心里有些酸有些疼,并愿意为妹妹分担病痛。

    我复之,所以这时候写,不过是记录与收藏一段经历。很感谢有人愿意为妹妹承受病痛。

    妹妹很坚强,病早就好了。只是痛,就像一件衣裳上的补丁,或多或少留下了新添的针脚,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件衣赏了。

    还有两个原因,我没有说出来。我在动手写这篇东西时,妹妹与表妹已购好来北京游玩的车票了;下个月,妹妹就要过生日,这篇文字就权作是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之一吧。

 

    把妹妹们从西站接来宿舍后,我从冰箱里拿出袋水饺,“给你们下水饺吃。”

   “是‘湾仔码头’的吧。”妹妹咧嘴一笑。

   “是—的。”我用手指轻点她的额头。

 

    妹妹爱吃。

    喜欢吃的东西可以吃几个礼拜都不厌倦,这是母亲对妹妹常说的一句话。事实上,也似如此。记得妹妹在读小学三年纪的时候,有一天忽然全身浮肿,细心的母亲第一个发觉。把妹妹送进医院,即被诊断为急性肾炎,要立即住院治疗。

    这种病治起来有点麻烦,说是弄不好会有后遗症。母亲听人说了一个方子,里面最主要的一味药是“车前草”,而且要新鲜入药。找这种药的任务,自然落到了我的头上。

    扫荡过马路边后。有天,我在学校女厕所门旁看到了几棵。

   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,等同学们差不多走光了,我飞跑到女厕门前,把那几棵草药挖了出来。我捧着那几棵草,如获至宝。结果一抬眼,看到黄鹏的姐姐提着裤子出来。他姐泼辣的出了名……

    不过,后来多亏了这对姐弟俩。妹妹后来吃的草药,全是在她俩的帮助下,翻过学校的围墙,从校外的那片野地里找到的。

    妹妹住院那段时间,妈妈每天要陪在她的身边,爸爸则做饭剁肉饼汤给她喝。那个时候,我和妹妹都认为,肉饼汤是世界上最美味最好吃的东西了。看着爸爸每天都给妹妹带肉饼汤,我甚至希望自己也得场病。

    有一天,爸爸从医院回来,举着保温桶,说,“你妹妹留了些肉饼给你。”

    那一次吃的肉饼,我连碗都舔了三遍。

 

    我们兄妹俩,生病都各有特点。妹妹是要生病就生大病,那一次的肾炎,妹妹喝了一个月的肉饼汤,也服了一个多月的车前草。而我,则在一次整理抽屉时,发现了我所有的病历纸袋,从出生二三十天开始,到三、四岁时,我在大人的陪同下,几乎跑遍了市里大大小小的医院。所以,我的脑子里,始终忆着这样一幅画面——昏沉沉地夜里,我把脑袋沉沉地耷在母亲肩头,被母亲抱着坐在同样昏沉沉地铺木地板的公车里。我们的旁边还坐着厂医务室里的王大夫,王大夫是厂里医术最高的医生。她也不能诊断的病,肯定不常见了。

    看完病后,公车早已停开。

    母亲和王大夫,只能抱着我,步行在月光倾泻的柏油马路上。除了路边的虫鸣,我依稀还能听到母亲小声的抽泣与王大夫的安慰……我沉沉地在母亲的臂弯里睡去。

    后来——

    “……遇到了一个好心的中年妇女,她蹬着三轮,捎上了我们,”多年后,母亲告诉我,“人家走之前,还特意看看你,说你长的像外国的孩子,高鼻梁,小卷发……”。同样在好多年后,有次在厂医务室里,王大夫给我打针。我看到王大夫额头沁着汗,不由的,掏出手帕来给她擦汗,她浅浅一笑,“孩子,对你妈也要这么好,明白吗?她一个人带你不容易呀……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 现在,妹妹与表妹先把饺子吃完,表妹跑到房里去,妹妹则笑盈盈地看着我。我喝完饺子汤,妹妹起身,“哥,我来洗碗。”

    我去房里给她们换被褥。

    妹妹洗完碗,忙不迭的从包里掏出一些瓶瓶罐罐。

   “这里装的是带鱼,这瓶子里是爸爸做的梅菜烧肉。”妹妹说,“这个小袋子,是小姨上次从国外带回来的食品,每样都只有一点,让你尝尝味道。”

    母亲生怕瓶子会碎,每个瓶子外还缠了一层棉布头,又用袋子套了好几层。我在小袋子里发现了一兜大蒜,“哦,妈妈说你在这边不会买这个,而带鱼,只略过了次油,你吃的时候,要重烧一遍,”妹妹解释,“重烧时,不要忘了放些大蒜作佐料。还有,那些棉布,妈说留着当洗碗布。”

 

    第二天,我把那些菜带到公司,这是我两年多来,第一次自己带菜,很多同事都很惊奇。妹妹则在她表姐的陪同下,按我告之的路线,游逛颐和园。

    母亲为什么会想着给煎些带鱼来呢?

    我想,这和家里从小给我和妹妹在餐桌上定的规矩有关。其中一条是:每顿饭,每人只能吃三块带鱼。

    这对小时候的我们来说,是有困难的。尤其是我,总要想办法把三块变成四块或五块。

    ……

    一个家庭,父母为了培养孩子们的习惯。“定规矩”也许是一个不错的做法,可有的时候,也会有一些不人道。比如,母亲就对妹妹说过:不许和长虱子的孩子一起玩。

    这源于一次痛苦的给妹妹灭头虱的经历。极爱干净的母亲气极败坏,斥责妹妹,谁让你跟楼上长虱子的女孩子玩的?!

    妹妹扬起一双委屈的眼睛。

   “琪琪一个人好可怜呀,没有小朋友和她玩。”

    爸妈呼啸而上,我也是旁凶,一齐指向妹妹——不许和长虱子的孩子玩!!

    现在,我常想。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无瑕的纯真呢。

 

    后面三天,表妹要想有自己一个人独自的空间。她有这个能耐,我放心。

    我给妹妹众多的选择。听过她的意见后,三天大致安排:故宫与王府井、围绕国子监与什刹海的胡同游、最后一天上午天坛,下午离京。

 

    故宫去过几次。但这次是第一次去珍宝馆,也是第一次从北门进故宫。

    绕过绿竹旁的“珍妃井”,我给妹妹讲“颐和轩”跟前的日晷,正疑惑于另一只的缺失。

    ——周娅,北大退休教授(珍宝馆志愿讲解者)适时出现在我们兄妹眼前。

    我们聊庭院内须弥座的古朴,赏太湖石的意趣;再重返轩内,评那尊镂丝小坛城。在教授的指点下,我们越发喜爱这尊“佛的住所”。轩内那幅堂联制作也很特别,我询问出处。周教授很诧异,说我是第一个对楹联感兴趣的观众。

    她开始全程陪同我和妹妹,对每个展室中的珍品,进行了逐一细致的讲解。她不经意地将佛学、音律、服仪、建造、史实、据典、天文、地理等融入到她的话语中,让我对每件展品有了一个全面深层的了解与赏析。教授的介绍是我听到过最生动最优雅最具有智慧的讲解。这对妹妹而言,是从未有过的经历。

    清音阁内,教授让我们坐在廊下,听两百年前现场录制的戏剧唱段。苍劲地唱腔,穿过时空,在我与妹妹的耳畔清清铮吟。

    我让妹妹坐在周教授身旁,体味并不要错过生活的睿智与风雅……

 

    想给妹妹寻件衣裳,我拉着她步入“素衣坊”。只要路过,我一定会去瞧瞧的小店。爱极了店家设计的用来穿的作品,虽然有些我不太喜欢的艳丽与媚气。

    ——小雨,店主人的外甥女,静静地在屋角做着刺绣。

    她看到我们进来,旋即放下手中的活计,用目光接待我和妹妹。店内挂满了各类中式衣服,我相中一件粉色斜襟花扣衫,沿襟处还绣了几只黄白色的花蝶。妹妹试衣时,我和小雨聊,说我爱素洁的白与淡雅的蓝,并建议她给这些颜色辟一小角,以丰富店内的色系……

    妹妹出来了,那衣裳倒是把妹妹衬的婉约温尔,小雨说妹妹有些小家碧玉的模样儿。妹妹的手脚就有些不自在了。我还是瞧出来了这衣裳的不合体之处,小雨又推荐了一件大绿花褂。乘小雨陪妹妹进去试衣的当儿,我对小雨轻语:多给我妹妹讲讲你绣花时的心得。

    小雨扑腾着她的大眼睛,心领神会。

    这件衣裳,妹妹还未试穿,我就知道效果,只是不想扫了小雨的热心。

    后来,我听小雨聊起了她的姨——李青。在她的描述中,她的姨颇似三毛,不张扬的做着央视几位大牌主持的服装师。小雨爱慕极了这个姨,因为“没有她就没有小雨的现今”。小雨说,我离开这个店时,肯定不会做服装这行。

    我理解。小雨在一针一线中,早已学会了生活的沉稳和从容不迫。

    临走前,小雨问了我的名字。我和妹妹走到门口时,小雨对我说:谢谢你,带给我一天的阳光。我以笑作答。

    妹妹一直安静地呆在一旁,聆听并不会错过生活的爱意与质朴……

 

    悠走胡同,不可避免的成为我在京生活的一部分。

   “成贤街”是我爱去的一处,妹妹身上有这条胡同一样的气质——闲适的慵懒。只不过两者又有要命的差别,一个是拨开慵闲,满骨子的内涵;另一个,则是披着慵懒的无所适从。这不能怪妹妹,其实很多人都过着肤浅而又无所适从的生活,只是他们尚不自知。

    我让妹妹来京,只想让她浸染些我身边的人与事。今日我带他专门来探望一位老人——唐老爷子(唐启良),成贤街上“盛唐轩”的主人。

    老爷子一生只做一件事,缝布偶玩意儿。如今是国内“国宝级”的民间老艺人。我从04年起,每年都来看一次老人,05年是带母亲来看他及他的“小布驴”。这一次,我从老远就看到他坐在离“盛唐轩”不远的一处向阳地里,一动不动的看着眼前胡同里的车来人往。但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。

    我带妹妹上前,轻唤:老爷子,我又来看你了,这是我妹妹。

    老人要站起身来,可是拐杖他没有抓牢。我让老人不要动。

    老人对我是没映像的。第一次看他的时候,老人就实话实说,他不记事了,说过的事,立马就不记得了。

    老人照例问我从哪里来,住在哪。我照例回答。告诉他我的家乡是如何的美丽与遥远。老人就一个劲地说好,好,那好呀。

    老爷子今年八十有九,眼睛内的翳比往年更浑了一些,眼眶里始终盛满了泪。

    我给妹妹讲老人的事,老人听到了有兔儿爷的介绍。就问妹妹,“姑娘,你知道兔儿爷的故事吗?”

    妹妹自然不知道,这个,只流传在北京。老人很认真的给我们讲它的由来与相关的习俗。

    我们要与他告别,我说:老爷子,我明年还来看你。

    “明年,看不到我了。”老人说,“明年要住养老院了。”

    我的眼,立即一酸。我伸出手来,紧紧地搂着老人,老人像个孩子似地,向我怀里轻轻一靠,再冲我点点头。

    我示意妹妹与老人握手告别,抓住并不要错过生活的岁月与淡泊……

    之后,我领着妹妹,并排坐在一户四合院的台阶上。像老人一样,看马路上斑驳破碎的阳光;看树枝间明灭摇闪的绿意;看悠悠晃过的人痕车轨……这闲逸淡静的一刻,永远定格在我们兄妹的脑海中。

 

    有风,轻轻送来天坛里弥散的古曲悠悠。

    ——甘老,京城里就地演习毛笔书法的普通一员,有人管这种方式叫“地书”。我和妹妹站在“丹陛桥”上,看甘老旁若无人的在地上,用一种特制的笔,写下遒劲的“明月松间照,清泉石上流”。

    我击掌叫好,走上前去:“老先生,能否告诉我提撇顿捺、藏侧笔峰的诀窍呢?”

    甘老停了下来,认真的对我说:孩子,写字唯一的诀窍就是多加练习。按楷、隶、魏、行的顺序来练习,不可偷懒,不可急于求成。说着,甘老在地上用楷体写下“楷体”两字,然后给我分析两个字里的每一个笔划。

    我问老先生练习了多长的时间。

    二十八年。

    二十八年,老人的字里透着岁月的痕与味。

    甘老应我的请求,在地上写下两个字——生活。

    我让妹妹好好看着这两个字,细品并不要错过生活的磨沥与恒久……

 

   “生活”两字,是我此行最想对妹妹说的;也是我最想送给妹妹的人生礼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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